第一個可以為她去死的機會出現在高三的一個傍晚。當然,為她去死是比較浪漫的說法,準確地說應該是為她做點什麼,翻譯成英文大概也就是「May I help you」而已,一點都不纏綿悱惻。
所以我還是得說,第一個可以為她去死的機會是在高三的一個傍晚,幾個奇形怪狀的人出現在微微的宿舍裡。
我和微微一進門,宿舍裡的陳潔同學就張牙舞爪地指著我咆哮著說「就是她」。於是一隻手迅速地飛了過來,狠狠地貼在我錯愕的臉上,我完全沒有來得及搞清狀況,就只見微微隨手抓起身旁的飯盒扔到陳潔頭上,接著臉盆牙刷板凳香皂洗衣粉就開始在寢室上空飛來飛去,一陣烏煙瘴氣之後,那幾個人被微微嚇住了,我也被微微嚇住了,微微一邊扔她隨手可以抓到的任何東西一邊惡狠狠地吼道:我叫妳欺負小鈺。陳潔同學的頭不幸地被不知道是飯盒還是杯子的什麼東西擊中,瞬間流出了幾滴裝模作樣的血。於是在我沒醒悟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這場校園流血事件就已經無法挽回地發生了。
我望著微微乾癟的身體,不知道她怎麼能如此兇悍,像個潑婦一樣不顧一切。
潑婦把那幾個人嚇走了。
潑婦被開除了。
學校迅速且堅定地做出了開除微微的決定,他們總是在收費和攆人這兩件事上最有效率。我在教導主任的辦公室門外等她,聽見主任說通知妳父母來吧,微微說聯繫不上。主任說這怎麼可能,微微說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微微愣著白眼就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了,她平靜地接受了被開除的決定,接受了被安排好的命運。
至少表面看是平靜的。我們永遠無法了解在這個該向主任哭鬧求情或者認錯的時刻,微微為什麼只是平靜地愣著白眼。我們永遠不能真正體會她的感受。我們是我、陳潔同學、那幾個素不相識的動手的人,以及老師、教導主任和路人。
我回寢室一邊幫微微收拾東西,一邊念叨這是什麼爛學校啊,正當防衛也要被開除。
微微坐在床上,拿出菸很奔放地抽起來,以前抽菸都得躲到廁所去偷偷摸摸,今天終於不用躲了,她很爽似地一支接一支,在拿第二支菸的時候她問對面的陳潔:妳抽麼?陳潔頭也不抬,認真地在桌子上寫著英語作業。
我忍住笑,幫微微疊好衣服,放進大塑膠袋裡。
微微突然起身抱著我說:我捨不得這床。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最後我大概語無倫次地說了句沒事兒,以後我們會有更好的床的。
收拾好東西,微微在桌子上摁熄菸頭,跟著我往外走,走到寢室門口時她突然回頭說:陳潔我走嘍,大家再見。陳潔依舊專心地寫著英語作業,沒有抬頭。當時在寢室的另外兩位我如今已經想不起名字的同學含蓄地對微微說了句再見。
微微把所有的口袋都掛我肩上,她甩著手走在林蔭路上,步伐甚至是有點歡快的。她說小鈺這是我這輩子跟陳潔說的最後一句話,她居然也沒有理我,妳說她將來會不會後悔。不等我回答她又說,小鈺妳看,一教前那排萬年青,其中有一棵是我栽的哦。妳看妳看,述懷樓前走過的那個男生,是哪個班的?挺帥的嘛,以前怎麼沒見到過。
我背著微微的行李陪著她走完了從寢室到校門口那段長長的林蔭道,也走完了她的校園生活。到校門口之後,我說提這麼多東西,叫個三輪回去吧,微微一邊接過塑膠口袋,一邊聽話地說好的,妳快回去上晚自習吧。我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微微突然在身後大叫我:小鈺,妳要記住妳說的話哦。
什麼話?我盡量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茫然地轉過頭。
妳說我們以後會有更好的床的。
嗯。我使勁點了點頭,轉身頭也不回地快速走向教學樓,我怕一回頭發現她還站在那裡,用那雙大得令人發慌的眼睛望著我。
自私使我考慮到微微走後,再也不用面對同學們的指指點點,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好事。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失去繼續上學的機會,對微微會有怎樣的影響。而陳潔只知道趴在小桌子上寫她的作業,她永遠不會明白她對微微造成了怎樣的傷害,僅僅因為她聽不習慣我們偶爾晚上在床上發出的聲響,她找來幾個人教訓我們,而她的教訓真的很管用,比她預期的棒打鴛鴦高級得多。
她的教訓也使我認識到,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腐朽潮濕的小城,是多麼迫在眉睫的問題。
整個高三, 我只有兩個願望,一是離開,二是帶上微微。
要離開這個城市的欲望促使我天天在教室裡看書。在這個年紀,按理說應該去搞風花雪月,搞山盟海誓,搞男女關係,但是我們卻選擇端坐在檯燈下看書。當然了,李醫生告訴我,這樣做正是為了以後能有更好的條件去搞風花雪月,搞山盟海誓,搞男女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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